我说,莲,你不要动。

MoMo 2021年6月7日05:50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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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埃

1

她抱紧你。希望你不要难过,也不要沮丧,但她怎么也抱不紧你了,她的手上沾了新鲜的润滑剂。她说,还和从前一样,就和她初见你时那样,那时你还是傻谬。傻谬从加州的海滩上过来,海鸥在上,游客在旁,他们一起进入她的画面。你将脚停在沙子里,像两截被折断的树枝插在上面,翻卷着的海水漫过沙子,又化成泡沫退去。你的欢呼声响起。她问:是你的脚吗?

记忆中有无数这样从一个整体中被划离出来的碎片,都像箭头指向着明确的终点,就像你望着她。或者是通过博物馆里的一座不能说话的雕塑,或者是挂在铁链上同样不能说话的一盆鲜花,或者是一根突然静止下来的松针——它就呆在你传来的某张照片里——你记起那张照片是在小区里拍的,那个小区,你曾想要告诉她那儿每一棵植株的名字,可直到现在,除了橡树和白桦,你再也认不出其中多余的一样。你厌弃自己的失信,就像出门东向哭,西向哭的旅人,总是撞上同一个骗子。

那根离开枝条悬在半空的松针显出安详而自足,不再下落,也不上升;像一个人不吃不喝地静止着,凝固着;仿佛冬天的玻璃上结满了冰花。玻璃和冰互为参照,它们有了放大彼此的作用。你在冬天的早上醒来,晨勃像悲伤一样不能自已。她是某个世界的微距镜头。你通过一些细小的事物观察更为细小的她。她那时是尘埃,现在也是。
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你,仿佛从冥冥中来。阳光,坚定,信仰爱和美好,即使被打碎一千次,还是要一千零一次地还原在她面前。像旅游区买来的俄罗斯套娃,只要不停地掏下去,总能掏出一个更小的自己来接替自己。她说,太耀眼了,不要这么耀眼。明亮像一把剑晃得她几乎不能睁开自己的眼睛。不是晃,是威胁。她用细小的眼睛看你。摩西初见耶和华的时候,耶和华也是一丛着火的荆棘。那时神的火焰在荆棘中显现,荆棘却不毁灭。

每次回想这些的时候,总觉得这是命运在教人如何利用记忆去寻找片段,如何将每一个片段中出现的事物重新爱上一遍。

她是多么爱你呀,爱你们之间的小把戏。爱拥抱,爱你们的第一原则,爱你提出的各种问题,还有你的量子小姐,她想象你的量子小姐有娇小的鼻子,你一说起她,她就生气。没完没了地生气。她也爱那些生气,你会走过来,但不移走,你只是将她像个棋子似的摆放到另一个位置上。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,落得下脚的地方,落不下脚的地方。你们的挪动越发频繁。想起宋诗里“有约不来过夜半”,那人叫赵师秀。但半夜是不行的,春天里也不行。没有假期,又挈妇将雏,所以那首诗,写的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。

她的情敌真多啊,可她从来没有消灭过她们。她连她的情敌也爱,同情她,同情她们美丽的壳。她们怎么可以有这么美丽的壳呢?

美丽得令人心疼。美丽是挂在墙头的旗帜,必须占据上风。王小波也爱旗帜,“跨过沉沦的一切,我向永恒开战。”只有风才可以吹动这些现实世界的不俗之物。

但她是不现实的。你细细地打量下去,发现在她细小的部分里,在她风卷云稀日渐一日向着某个空处消失而去的部分里,有她的心,有她的呼吸,有她那时常变化的表情下面,越来越小而模糊的脸,以及脸上的五官。

她到底只是尘埃。

2

莲在某天如厕后想起给我写信,她觉得这样可以将一些麻烦藏在心事里而不露出声色,但我没有理她,我自己已经一团糟了。我一边想着她和她的医生朋友,一边想着自己和他人。莲说自己爱的只是理想中的模型,这我早就知道,我只是不知我爱的是什么。

从后门出去是个晴天,立春后的天空露出一张人与人之间的近乎脸。你好,张三;你好,李四。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,离春节越来越近了。近的东西就是优先级高的,这没有什么疑义。所以人们挑来挑去,无非就是挑一件离自己最近的,再把这东西用得灵活而趁手,像成语里所说的:如臂使指。

邻居是对陪读的小夫妻。男的总是很晚回来,女的坐在墙根读各种乱七八糟的杂志,他们的孩子回来得或早或晚。朝南的房子使得太阳从东到西地围绕着它,像被降格的冥王星,太阳总是这样,自愿降级成一颗行星,为所不值的事物旋转和围绕。阳光将东墙晒热了,又去晒西墙。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植物们身下,像一个人的尿不尽。

莲说医生朋友是她的灵魂伴侣,他们有很多的共同点;更别说在床上,基本款就能让她飞。这是我2018年学到的新名词,后来有人拿去,在她被沐先生操到疼痛到想哭的时候,沐先生问她:基本款你就受不了了吗?

我说你受不了了吗?她说:不是,我只是肌肉痛,我不是运动痛。

这些情人间的小伎俩,通过一对一对的恩侣怨偶传达过来。她们是要向我传授衣钵吗?传授她们人性中所放弃的不甘?或者把她们不甘心的那部分在我身上移植下来,然后精心培育,直到发展出另一种畸形?

我从来就没看好过莲的医生朋友,尽管是二十多年的感情。

在一封幸存的信里,莲说:“他的性格总让人摸不透,总之不能给我带来欢笑。况且他曾告诉我他爱着一个人,当然也有其它女孩爱他,可对于这些,我一点都不忌妒,真的,如果我真的爱他,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,人们都说,爱是自私的啊!对于我爱的人,我可不会那么大方。”

那是什么时候?二十三年前吧。二十三年前莲就喜欢上了别人,而我全然不觉。莲用铅笔或圆珠笔趴在桌子上画美少女,为喜欢与爱划着界线,黑色或蓝色的线条;我坐在每一辆微型车的后面,朝着人生的路颠颠簸簸地前去。莲将所有的旧信全部烧了。像秦始皇,人们总是认为主宰思想的罪魁祸首叫做文字。周厉王更离谱,他说:你们连话也不要说才更好呢。感情的最后两步就是一个成王,一个败寇,焚书坑儒,道路以目。

前几天看林奕含的书,不知道邻居家的女人看不看这书。应该是不看的。书中说,是文学欺骗了我们,是文学对不起我们,你含住它,但你反而要向它鞠躬,说对不起。林奕含人生的目标大概只是写一本书,把自己好的可能和不好的可能分成灵魂的双胞胎,分成两个结局一次性地展出:我不是没有好的可能,只是我不愿意为自己变得更好。我不能容忍悲剧之外的任何一种结局。

医生承诺对生命负责,医生鼓励林奕含写下去。医生的鼓励是种错误,在书成的一刻,某些作家就像漏了气的充气娃娃,再也无法悦己悦人。

克里希那穆提说:“德性并不是由思想组成的,也不是由环境压力促成的,它既不属于昨日,也不属于传统。德性本是爱之子,而爱不是一种欲望或享乐。性行为或感官享受并不是爱。”

二十三年后,莲在信中引用这段话,觉得自己幡然醒悟了这些年来身体与思想的秘密。我知道她的建模,以及她在这个叫做男人的模型上所花费的精力。而我觉得自己是一团糟。就姓一,名团糟,字无聊(无能也好)。我一边想着她和她的医生朋友,一边想着自己和他人。

我们含着同一样东西。含一个人的名字像狗咬骨头。你们到底没在一起。

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穿过云层和树木,再慢慢地落下。阳光像有计划的步子,一层一层地递进。一些灰尘,一些水份。但阳光也不是万能,所以它有不够周到的地方。那些地方,叫做黑暗,也叫婚外。

我说,莲,你不要动。

她没有动,她只是抖。只是抽泣。好像我们是两颗新生的,颤抖而无知的尘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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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M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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