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要是没有个顶天立地的精神,穷与富都只是个活着

MoMo 2021年6月12日16:06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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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,我应该对余华公平一些,重新回头看看这篇小说,重新谈谈他与中国人民命运之间的关系。

茨威格说:巴尔扎克是形形色色的征服者的世界,狄更斯是小市民小家庭的世界,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和万有的世界。

对出生于拿破仑时代的巴尔扎克,他写道:

巴尔扎克的主人公都像他本人一样。他的主要人物全都有征服世界的欲望。有一种向心力把这些主要人物从外省,从他们的故乡抛到了巴黎。他们的战场就在这里。五万浩浩荡荡的青年人大军蜂拥而至来到了巴黎。这是未曾试过身手的纯洁力量。这是不明确行动方向的,寻求释放的能量。现在他们在巴黎像炮弹一样紧紧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。他们互相消灭,互相追逐,争着往上爬,把别人拖进深渊。这里没有给任何人准备好位置。每个人都不得不为自己争夺讲坛,把无比坚硬和柔软易弯的金属——这是说的青年时代——锻造成一种武器,把自己的力量聚集成一个爆炸物。

而狄更斯笔下的人物却完全不同,茨威格说:

英雄的时代过去了。资产者、商人、经济人都是国王,而且在王位上舒展腰肢就像在躺椅上一样。在当时被人喜爱的艺术必须是有助于消化的。这种艺术不能进行干扰,不能以狂热的感情鼓动人,只能进行抚慰和用手指轻挠。这种艺术只可能是多愁善感的,而不会是悲剧性的。当时人们只想看到畏惧,舒服地打打呼噜,开开玩笑,把故事的彩色线团不停地滚来滚去。那时候的人想要的是壁炉艺术:当暴风雨摇撼山岳的时候,坐在壁炉跟前舒适地读书。这时火舌闪动窜跳,分裂成没有危险的小火苗。这是一种像饮茶一样舒暖人心的艺术,不是使人狂暴冲动火暴的艺术。他们永远只愿意有一本正经地散步的正常心态。当时在英国幸福是与安逸同一的,审美学是与安分守己同一的,爱情与婚姻是同一的。一切生活价值都是贫血的,英国是满足的,不想有所改变。一个如此沾沾自喜的民族所能赞许的艺术,不管方式如何,必定也是满足的,对现存事物是赞颂的,不想超越的。

说了这么多巴尔扎克和狄更斯,再回到余华这里。如果从同样的角度来看余华,他小说中的人物肯定不是或大或小的拿破仑,可是也不是慵懒无聊地在壁炉边打盹的伦敦市民,如果需要给他的人物一个画像的话,就是“活着”。不是征服世界,不是打发时间,只是活着。能活下去,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,拿出吃奶的劲不够,还要拿出全身血液才能活下来。由此来看,像巴尔扎克和狄更斯一样,余华也找到了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中国人的集体焦虑,找到了驱使数亿人口行为的内在驱动力。余华能写出活着,写出卖血,这是他作为作家的了不起,因为他给数以亿计的人画出了精神的肖像。

从明面上看,许三多是县城里的人。可是从暗面看,他的身上全是农民的一面。农民生活苦,活着不易。可是城里人每天面对的也是活下去和活不下去的问题。富贵出身的张爱玲,她的小说中的破落旧家族和新富暴发户,虽然上海香港来回跑,每天面对的也是活下去的问题。就算名门世家的白流苏成功当上了范柳原的情人,她的内心戏也是这样的:

“她怎样消磨这以后的岁月?找徐太太打牌去,看戏?然后渐渐的姘戏子,抽鸦片,往姨太太们的路子上走?她突然站住了,挺着胸,两只手在背后紧紧互扭着。那倒不至于!她不是那种下流人,她管得住她自己。但是……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么?”

这岂不是又快要变成一个曹七巧(《金锁记》)吗?那活着还不如死了呢。

倾城之恋,首先是倾城。百年中国就是一座大的倾城,不是佳人倾城,而是城倾佳人。这个倾城是萧红所说的生死场,只有生死,只能活着,这也差不多是普遍化的生活了,城乡都是如此,贫富也无大差异。

中国人百多年求生存的挣扎算是过去了。现在的人是饱暖思淫欲,文学园中一片肆欲声色。这当然比挣扎求生存好一些,但却仍然难逃“活着”的诅咒,只不过是一种生存状态的另一面,只能说是活着的豪华版而已(实际上张爱玲小说中的败家子,也不过是这样)。还在同一个层次,只不过是硬币的另一面而已。要想有更好的生活状态,人的自由的全面的发展,需要在生存无忧的情况下更高层次的生活,特别是精神生活。

这一点中国也不是没有榜样的。春秋孔子的“得志与不得志”,颜渊的“一箪食一瓢饮”,孟子的“不屈不移”,庄子的“神,虽王不与”。汉代司马迁“三不朽”,马援的“立志穷且益坚老当益壮”等等。人要是没有个顶天立地的精神,穷与富都只是个活着。

看有些书评说许三观愚昧,其实许三观何其有志向啊!他沿途卖血、一路去上海,人家的馈赠他一概不接受,这是拿命来换个人的立身之节啊!这和苏武牧羊、关公千里走单骑一样,是拿生命做抵押的道德坚持!试问说许三观愚昧的小鲜肉,有几个能做得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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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M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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